【傳統聖樂．開卷】──仙音聖樂顯儒風．禮教古樂天人通
撰文：賴錫中(國立臺南藝術大學中國音樂學系教授／民族音樂學博士)
■ 〝聖樂〞的詞稱意涵
聖樂是各種宗教音樂的統稱用語，也是宗教祭儀禮樂的演繹實踐。各種宗教為能彰顯神威與教徒意念，對於神聖化的心靈投射及至視聽性的形體裝扮，主要即對應於宗教本體的神靈、建築、祭儀、經懺、音樂、器物與信徒等詞意組合，例如奉稱為──聖帝、聖母、聖殿、聖典、聖經、聖樂、聖徒之類的複合用語，莫不在語彙上賦予神聖超俗的文化意象；緣此，其中的〝聖樂〞一詞，不僅僅是音樂唱奏的聲響而已，更是信徒內心與仰望神明之間的圓融要素。
為能清楚指向流傳在南臺灣──高雄(兼及屏東)鸞堂寺廟演奏的〝聖樂〞，本文茲採用〝傳統聖樂〞一詞稱之。
■ 〝傳統聖樂〞的母體──儒家樂十全腔之由來
當代在高雄鸞堂寺廟祭儀排班璨奏的聖樂織體，可以追溯至廿世紀二Ｏ年代，它的前身主要來自流傳在海峽兩岸的儒家樂──十全腔。儒家樂或稱作〝文樂〞、〝雅樂〞或〝(儒)漢樂〞，通常由地方文人與鄉紳組成雅集式的聚樂組織，並用於孔廟文聖、關廟武聖、文昌祠(宮)文昌帝君等祭儀之中。十全腔是清朝時期流傳在福建漳州與南平一帶的雅俗樂種；傳入南臺灣的路線有二：其一，由臺南文廟禮樂局自道光15年(1835 A.D)跨海引入府城，作為祭孔大典與儒教神明祭儀的奏樂之用，隨後再逐漸流傳至嘉義、彰化與高雄鳳山等地；其二，由福建漳州先民於1920年代移居高雄左營之際而伴隨來臺，在此同時，十全腔亦從臺南孔廟流傳至高雄苓雅寮，用於儒教鸞堂體系與舊城孔廟的祭儀奏樂、並逐步擴展為迎神賽會與婚喪喜慶的多元場域。十全腔在清朝時期的嘉南平原有著蓬勃發展，但在日治皇民化時期卻遭逢禁制壓迫，及至1945年臺灣光復之後，整體發展主要僅在臺南孔廟「以成社(以成書院)」、天壇「以和社」、以及高雄鳳山、左營與苓雅寮一帶的鸞堂場域。
■ 從〝十全腔〞到〝聖樂〞一詞的命定
依循臺灣光復之後的社會發展脈絡，各式宗教受到民眾信仰需要而逐漸興盛，儒教鸞堂受到這股風潮的影響亦廣泛傳佈。復因鸞堂出於對維繫禮樂的信仰堅持、祭儀需求與信徒聚樂等緣故，益使鸞堂陸續籌組祭儀所需的十全腔樂社，通過內部擅長樂藝唱奏的鸞生、或聘請外部專業藝師協助教導，進而逐步發展為民間儒教信仰的文化標誌。由於儒教又稱〝聖教〞、鸞堂又稱〝聖堂〞、十全腔更是為神聖仙佛而排班演奏；因此，十全腔在神人合意的時機下──或通過扶鸞、或神明託夢、或藝師主觀認定──將其改稱為〝聖樂〞，而演奏聖樂的組織則稱為〝聖樂組〞、〝聖樂社〞、〝聖樂部〞、〝聖樂隊〞或〝聖樂團〞，演奏聖樂的善男信女被稱為〝樂生〞、〝樂員〞、〝聖樂生〞、〝正樂生〞或〝樂正生〞等詞稱。
■ 傳統聖樂的〝神聖化〞裝扮
傳統聖樂主要用於鸞堂寺廟的祭儀場面，並以神聖仙佛作為演奏對象，聖樂生為能彰顯傳統聖樂具有神聖化的超然屬性，對於演奏形式更賦予神聖化的巧妙裝扮，諸如──將流蘇配掛於樂器身上、排班前導持握彩牌(旗)／東徽／西徽／提燈／提爐等儀仗器物、排班採用引喻吉祥的〝龍頭鳳尾〞陣式(即以打擊樂器作為前導，其後由龍笛統領簫／笙等吹管樂器，續以提弦／和弦／各式胡琴等拉弦樂器居中，再以琵琶／三弦／皮琴等彈撥樂器殿後)、遊街時採用〝不見天〞的館蓬(棚)為聖樂生遮陽顯聖、祭儀前一晚將樂器掛置於樂器立架祈請〝神明調音〞、通過扶鸞天語以嘉勉樂生的〝神明賜詩〞、將聖樂團彩牌供奉於廟宇主神的神案等作為，益使傳統聖樂成為信眾虔心呵護的宗教藝術。
■ 高雄傳統聖樂的樂團組織型態
傳統聖樂在高雄地區的樂團組織型態，依其發展先後期程與文化特色，主要可以分為：十三腔化聖樂團、南管化聖樂團、國樂化聖樂團等三大類，茲分述如下：
▲十三腔化聖樂團
源自臺南孔廟十三腔音樂體系向南傳佈的發展脈絡，原來十全腔自1835年傳入臺南文廟禮樂局之後，接續又改稱為〝十三腔〞、〝十三音〞或〝十三箜〞。始自1927年間，高雄市苓雅寮意誠堂堂主陳中和曾經聘請臺南孔廟江姓藝師蒞臨指導，將十三腔音樂引入該堂的祭儀之中(當時稱為〝漢樂〞)，另有出於臺南孔廟以成書院樂生林海籌門下──人稱〝鳳山仙〞的黃金木藝師在臺灣光復後遷入高雄鳳山，並於苓雅寮與旗后等地的鸞堂傳授十三腔。由於此類音樂後來改稱為〝聖樂〞，緣此將其稱為十三腔化聖樂團。
十三腔化聖樂團的樂器主要有：叫鑼、鱷鐸、檀板、餅鼓、雙音、三音、笛、管、笙、簫、提弦、和弦、猫弦、鐘弦、鼓弦、四弦、提壺、北管琵琶、三弦、古箏與雙清等，除了演奏十三腔聖樂曲牌之外，另亦兼奏靈巧動聽的廣東音樂。
▲南管化聖樂團
南管化聖樂團源起於1950年代。當時位於高雄市前鎮區草衙的至誠聖堂與率性佛堂，為祭儀奏樂之需而聯袂籌組聖樂團，聘請屏東縣東港鎮蔡清景藝師蒞臨開館，指導謝禮由至誠聖堂負責、膳宿則由率性佛堂負責，第一期招收10名樂生。蔡清景藝師精通南北管等民俗樂器，當時將南管樂器與局部十三腔樂器進行融合，開展出南管化聖樂團的演奏雛形，隨後再由第一代的李添貴、張漿懷等樂生發揚光大，逐漸成為聖樂的演奏型態之一。
南管化聖樂團使用的樂器主要有：叫鑼、鱷鐸、檀板、餅鼓、雙音、三音、響盞、龍笛、南簫、南噯(南管小嗩吶)、笙、南管二弦、提弦、和弦、皮面胡琴、南管琵琶、三弦、皮琴等，除了演奏十三腔聖樂曲牌之外，另亦包含細膩優雅的南曲唱奏。
▲國樂化聖樂團
國樂化聖樂團源起於1980年代。當時流傳在高雄地區的現代國樂風潮逐漸興盛，尤其是由高雄市(教師)國樂團全面引發的國樂熱度，不但成為藝文界與宗教界聚焦以對的音樂體裁，更逐漸吸引聖樂藝師與樂生們的高度關注；自此之後，聖樂機體一方面由部分聖樂團內部進行自我轉型，另一方面全新設置的聖樂團亦紛紛聘請國樂教師蒞臨開館，二者都使用現代國樂器以替換原本舊式且已不易取得的傳統樂器。
國樂化聖樂團使用的樂器主要有：叫鑼、鱷鐸、檀板、餅鼓、雙音、三音、鑼鼓、笛、簫、笙、提弦、和弦、二胡、中胡、柳琴、國樂琵琶、中阮、三弦、古箏、揚琴等，除了演奏一般的聖樂曲牌之外，另亦演奏聲部交織的國樂作品。
■ 結語
傳統聖樂在高雄發展已近百年，回首先輩們遞嬗留下聖樂排班璨奏的美好身影、薪傳禮教文化的具體實踐、以及豐富宗教禮樂的廣向拓展；是以，吾輩當敬謹效法典範、守候傳統、弘揚古樂，共同呵護傳統聖樂在宗教信仰的扮襯事功，竭力維繫傳統聖樂在廟堂舉樂的典雅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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